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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

夏初之际,天空还有着那么一丝丝的白天残留下来的痕迹,从广外的正门走往中心湖公园是一段十分漫长的道路,但是并不复杂,只要走完大学城东四路时,它就只是一条直线的道路就总能通往的地方。
 步行到中心湖公园真的花了很长的时间,但是夏美对此却乐此不疲,也没有让她放弃的理由;此时夜幕也降临在这个岛屿构成的“大学城”,中心湖公园周边也出现了不少为了拍拖而来的情侣,风筝贩子因为夜幕的原因已经很少了,不过也有出现在这里的一家三口因为刚吃饭完过来歇息;夏美个人更加喜欢呆在右侧的一个小角落里头看着这些人,那里是一个小小的滑坡,而且还有不少小孩子把这个地方当做他们的游乐场;但是在她而言这样的地方却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即使对于现在有了男朋友很久的她而言,这种地方却远比男朋友的怀抱来得更加有安全感,尤其当你躲在这种地方抬头一一株株参天大树完全把你包围住,那种莫名的安全感让夏美为之着迷。
 每次来到这里,她总是在想她的一个同班同学,一个留学生,叫艾伦的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医院的输液室,那时她仍然不知道原来他是自己的同班同学,那时他正穿着一件厚重的长袖外衣,裹着衣服后面连着的巫师帽,总之就是一个从里到外都是很奇怪的人。夏美看着他那苍白得让人觉得恐怖的手,正以轻飘飘般地签着辅导员要他签的那些文件,仿佛感受不到地球重力那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甚至无法理解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还有其他么?”
回过神来,发现艾伦已经直直地看着自己了,她匆忙地接过了那些签好的文件和钢笔;直到第二天,她才知道原来艾伦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不过这也是第二天的事情;她看了看输液包里面的红色液体,无疑是血,上面写着“O型血”的袋子。
“得了什么病吗?”
艾伦惊讶地看了看夏美,说道:“辅导员什么也没和你说吗?”
夏美摇了摇头,他想了一会儿,又看着点滴的瓶子,然后说道:“我每天都要来吸取固定血液,只是今天碰巧去医院一趟而已。”
“那果然是病么?”
艾伦听了后点哭笑不得,无奈说道:“可以这么理解吧。”

艾伦第二次遇上夏美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情了,那是刚刚一天课程完结的时候,但是对于艾伦来说那是刚刚能够出门的时分;阳光已经不是那么猛烈了,这种时段出门对他来说并不会有过分激烈的影响,主要做着以往那样的防御措施就够了。那天艾伦意外不想再去医院输液了,于是在冰箱拿了一瓶事先父亲联系医院寄过来的O型血喝了几口然后裹上帽子出门了。
那天天空已经没有强烈的光线了,有的只是像海水般深邃的蓝色的布幕,走在街道上能够清晰感受到穿越在街道间的凉风的快感,阳光早就躲在了西边的某处了,对于步行在大学城东四路的艾伦而言无论是帮了一个大忙。艾伦已经不太记得太阳的样子了,对于太阳的样子现在也仅存在于电视节目里头。小时候还渴望追求太阳,无论是对自己的身体造成多大的痛楚也好,总是不会放弃对太阳的追求,可是到了现在他已经对这一切麻木了,或者对于他来说傍晚才是他的早晨,月亮的升起才是朝阳的升起的象征。
每到此时艾伦的内心都畅快得宛如刚刚那阵吹过街道的清风一样,他会在想若果自己是那阵风也许他会径直地吹响未知的前方,所以每到这时他会加快着自己的步伐,试图跟上那风的速度。
“你站着。”
艾伦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个女子站在她身后。
“稍微问你一些话。”
后来艾伦才得知,这名女性叫夏美,在他的理解里头这样的名字的意义法语中并不常见,所以始终对于这样的名字倍感陌生。那天她刚从饭堂里吃完饭出来,于是百无聊赖的情况之下就一起同行了。两人间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对话,可是却丝毫也不觉得尴尬,也没有陌生感。她总喜欢贴在他的右肩走着,而且不时故意让自己的齐肩短发碰到他的衣服边沿处。
“你是不是患了卟啉症?”
原来一来就是这件事,不过艾伦也明白的,如果是那个辅导员叫她过来的话迟早肯定会知道的,他也没什么要否认的理由。
“可以的话还是喜欢吸血鬼的叫法呢?”
夏美吓了一跳,说:“为什么?”
“因为人宁愿相信自己是一个异类也不想迈向医院一步。”

自那天后,夏美不定时会在晚上找个时间和艾伦会面。她比较印象深刻的是某天夜里他们两人呆在广工附近的林荫下吃着附近一带买的“关东煮”聊起来了,那附近虽说很多学生来往,可是都是那种匆匆忙忙几乎没有多大在意周围,这种氛围莫名早就了她和艾伦之间的二人气息。
“那么说,真的有獠牙么?”
“有的哦……”
夏美悄悄地有余光窥视一下艾伦的嘴角的地方——那颗细小的獠牙狠狠抓住了她的视线,让她一下子再次确认了所谓“吸血鬼”的事实。可是却不觉得丝毫地震撼,而且她总觉得艾伦只是一个很平凡很普通的人。如果她是一个小说作家的话,她一定会想象有艾伦的画面一定是蓝色而又深邃的海平面,他独自一人站在沙滩上,然后露出一个侧面,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然后在一个深夜的夜里,艾伦一个人独自站在沙滩上,遥望着那无际的大海。
但是艾伦那句话还是久久让她无法释怀,包括那天回去经过了大学城的医院时也深深的思考着这个问题;可是最后如果她是艾伦的话,她仍然会选择接受自己是“吸血鬼”这个事实,但是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个。

现在这个时候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有一年有多了,回过头来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了,中心湖公园的闲客们已经离开得差不多了,周围也只有那么零零碎碎的几对情侣;说起来喜欢上来这个地方,也是因为艾伦的缘故,她也不记得那是第几次和艾伦一起步行了,只知道现在她也经常和男友俊勇一起来这附近歇息。
想回那时虽然知道中心湖公园这地方,却不曾想过要来,主要还是觉得太远了,本来熬了一天的课人就像软泥一般;那天除了第一次去中心湖公园这事,最印象深刻反而是那阴霾的天空,步行的过程中有多次让她觉得天空会塌下来的感觉,奇怪的是直到归途的时候也未曾下过半滴雨水。

“今天也没去输液么?” 
“没必要,就不去了。” 
“那你会吸别人的血么?” 
“如果对方愿意我倒无所谓。” 
“那你怎么活?” 
艾伦没说什么,只是摊着手搭在护栏上看着夏美;她仔细看着艾伦,无论是他那厚重的黑衣服,以及不会脱掉的巫师帽,还有那苍白的皮肤;的确所有的一切,都是艾伦活着的证明,夏美固然明白艾伦沉默不作答的缘故。 
“那你之后怎么办?” 
“不知道,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接受它吧,然后去医院。” 
艾伦没有回应,只是用余光看着身后的中心湖,看着那看似平淡实际却不断泛起涟漪的湖水,时而又抬起头看着忧郁的被深蓝色覆盖的天空。夏美才知道自己无法得知他的世界,更无法知晓他内心的想法。 
“你觉得一个生命怎么确定它是活着的证据?”
 “重量吧” 
艾伦的再次沉默,让她再一次认识到他是一个如此孤独的人,甚至乎你无须和他交谈过多,只要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就能擦觉到他内心的孤独。至于他真的有没有吸过别人的血,她确信是有的,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证实了她的直觉;只是夏美也同时相信艾伦自己有他不说的理由,于是沉默萦绕在二人之间,可是这种沉默却比对话来得珍重。
 艾伦突然好像想到什么,站了起来,走到夏美跟前,她不禁抬起头仰望着在她前面这高达的身影。艾伦示意着她坐在原地,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触摸它。” 
“诶?”
当夏美用自己的双手叠在艾伦的双手的时候,她忽然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了。她几乎只是轻轻放上去就好像感觉下面的手已经快支撑不了自己的手一样,到现在回想起来始终让她觉得可怕,她无法想象到一只手居然宛如羽毛般轻盈。
“你觉得如何?”
那之后他们两人沉寂了好久,找不出任何话语,夏美内心的震撼宛如这如此安静的中心湖的湖水一般,看似如此安宁却不禁压抑不住心中的涟漪,然后不久变松开了各自的双手。他们不知道如何继续话题,仿佛在刚刚那一瞬间看到了彼此间某种决定性的东西,或者夏美和艾伦心中也明白,无论多么渴求对方的了解,但是横跨着两人之间的绝对不是单纯的重量而言。
渐渐地,她开始明白艾伦为什么讨厌医院的原因了,一个连自己生命实感的感受不到的人,连自己是否和别人都是一样的生命都无法确定。又怎能普通通接受这只是单纯的病的事实,或许异类的话还会找到和自己一样的异类的希望。

艾伦现在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冰箱里库藏的血液已经没了,如果想继续活下去,就只能去医院里头继续输液。
有一段时间,艾伦没有去医院,一直躲在外面租的一个房子里;那时他几乎每日都会接触不同的人,那些人通常都是想了解自己的生命而来;艾伦做的只是把他们的血液抽干当为自己的食物库存,他也没想到在这个国度居然有那么多对生命绝望的人。一开始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知道死的那一刻的笑容都那么灿烂,说他们不害怕死亡,倒不如说他们向往死亡。
 第一次接触的那个女孩叫梅尔,是一个英国的女孩;他至今对这个女孩印象也很深刻,她是忍受不了父亲对她的虐待以及众人的对她是怪物的眼光,然后通过艾伦的网站找到了他。
那晚梅尔挨着艾伦喝了不少白酒,直到喝倒烂醉梅尔也没有胡言乱语,只是把头放在了艾伦的肩膀上,狠狠地搂住艾伦不放,就像抓住一颗在悬崖上的救命草般。艾伦不明白为何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拥有着如此美丽的金黄的短发,美得宛如妖精般的少女却被人视为怪物。
 第二天,艾伦把梅尔带到森林公园里头一个人少的地方。趁着阳光柔和不太猛烈的时候,开始进行放血的时候,艾伦开始准备着梅尔嘶声裂肺的哭声了,但是梅尔却用温暖的双手包裹着艾伦轻轻地吻了他的脸颊;当他艾伦诧异地看着她的时候,只见梅尔的笑容仿佛很柔和的阳光融为一体,甚至仿佛她的笑容存在于这个自然中。直到她已经睡在自然中,只剩下了一副冷冰冰的躯体的时候,艾伦依旧无法忘记她那笑容;只是每当他回忆起这份笑容的时候,身旁有的每次只是冷冰冰的房间和孤独的空气,以及再也无法感受到的阳光,以及孤独的夜晚。 
这个工作也大概是高二开始了,当时的原因也是因为讨厌医院,但是为了固定的吃量,只好瞒着父母,做起那个勾当;没进行之前,他都会叫那些人录下想说的话,这样好让他们没有遗憾。他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弄明白那些人说的话语代表的意思,可是当他看着他们强作平静的语调,稍微明白点什么;渐渐地他们那些录音成为了艾伦每天睡觉时候必须听的声音,就宛如失眠者必须依赖安眠药一般每天都在重复着。
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何时中断了那份工作了,现在想来应该大概是一星期之前了,那时还没有遇上夏美。
可是无奈的是,艾伦一天天看着自己生命的痕迹即将一步步消失的时候,突然间就不禁停止了自己的步伐;或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停止了这份工作了,不单单是因为夏美,而是因为连艾伦自己也十分清楚,自己的生命正在一天天地消逝。

听那段录音的时候,已经艾伦失踪的一个月后了;她并不是百无聊赖才听,而是总觉得一直以来真的没好好地了解过他;每次走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常常向远方看去的深邃的眼神,总觉得什么话语都像搪塞在心里头一般。为了听那些磁带,她还专门跑去鱼珠码头那边的珠江村找了一个二手的店铺买了一台索尼的随身听的磁带机。那天她特意选择宿友都已经进入梦乡,谁也不会在意有人半夜里还醒着的时段,开始渐渐地听着艾伦交给她的磁带。

我没什么遗憾,只是想说些话;我要离开了,但是我想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哪怕是一些也好;呐,别为我的离开而伤感,因为你们从来就没有喜欢个我,这是事实,就算你们真的因为以前对我的不好而内疚,但是我要留下一些信息;所以我现在录下了这段录音。
请你们要认清一点,我们的生命绝非单纯在这个世上活着,而是连接着之后的事情,我们生命的意义绝非简简单单地只是为了现世而生存,同样我们对生命的责任也不仅仅是仅存于这个世界上,这些东西会一直链接到我们的后半生一直一直永远伴随着我们的灵魂,哪怕是我们现在的身躯已归为尘土,但是我们的灵魂将会在这个平行宇宙间承载着这些我们前世带给我们的信息一直存在于宇宙间。
请原谅我,我是一个软弱之人,我已经没力在承受自己生命所带来的重量了,现在的我就像一只害怕冒头的乌龟一般,迫不及待地钻进自己的龟壳里头寻求安全;这虽然听起来很无奈,但是我也必须要去。有人说,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软弱的行为,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何曾不是一个极具勇气的行为呢?

我已经不懂得如何面对自己生活了,每天出门看着一往如常的天空,都觉得如此扭曲。甚至走在大街上看着别人的笑脸都觉得是嘲笑自己,我想解脱。我想去往另外一个世界中寻找庇佑。

夏美渐渐又想起了那天,那个夜里,当她返回宿舍时,被宿管叫住,拿到了那盒磁带,以及上面那别扭的中文的时候;她就知道那盒磁带是艾伦给她的,可是那时她总认为他某天还会出现在自己的宿舍楼下。

直到某天早晨,当她看见了一群法国人用担架抬着一个人离开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悲戚的心情渐渐涌进来了。直到现在她在梦里梦见那天她接到带子后跑出去宿舍门外会见到艾伦在宿舍门外某个角落等着自己。
艾伦消失得如此突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前兆,那几个天,她一个人呆在中心湖公园,她每时每刻都想对湖边呐喊着艾伦的名字,可是每当看到那清澈安宁的湖水的时候,一股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她明白就算她怎么喊艾伦也不会回到自己的身边了,渐渐地接受他的死亡成为了一个必须接受的现实。
好多年她一直想艾伦为什么突然会死去,她一直找不到答案,就算每年清明前后她总会找个时间飞往法国里昂在他墓前献花也是找不到任何答案。所以那个晚上,她鼓起了勇气,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听了艾伦生命最后交给她的磁带,那晚,夏美没有睡觉,她也不记得听了多少段录音了;直到清晨醒来之际她才恍然醒悟过来,艾伦一直听着他们的祷告,一直接受着他们生命最后一刻的诉说,一直承受着他们最后一刻内心悲痛的爆发;那他自己的悲伤向谁诉说呢?

后来和俊勇一起时候,她一次也没提过艾伦的事情,毕竟她对艾伦也没有所谓的爱慕之情;可是不知为何每次和俊勇来到中心湖的时候,内心里头总会回想起那天把手叠在艾伦的手上的那个瞬间。
每次来到,到仿佛见到那个在深蓝色的天空里,她和艾伦,两个人埋着头,任凭着带着湖水气味的清风拦着二人之间,她把手叠在艾伦的手上,仿佛又再次感受到那生命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