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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油

      从广州到江门的轻轨,总共有一小时的车程。这是我第二次乘坐这班列车,拿到的依旧和上次一样的7F坐,不一样的是这次是我和同事一起。对于能第二次登上这辆列车,我还是感到少许的诧异,而这种心灵的鼓动,却又让我渐渐想起了上一次两年前乘坐这辆轻轨的情景。
      无论是当年或者现在,只要回想起广州南站的站台,心里都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南站虽然人流密集,但我内心只感受到那难以忍受的空阔。那年刚实习完,拿了毕业证书后,我只身一人地坐在25A候车处附近的冷冰冰的铁板凳,等待着距离发车还有半小时之远的归途列车。这半小时内,我的目光就从来没有从进站的检测口移动过。我深深明白,我真正渴望的是什么,并且我知道这种渴望是徒劳的。然而无论如何,我也无法从脑海中将你的影子抹除。直到最后我终于明白,这次的离去没有办法如往日一般说出“反正下次还会再来”的话语时,心里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渐渐涌现。

       列车开启了,我的思绪又从过去回到现在,一旁是平日没什么交谈的女同事,她已经伴随着吵杂的列车声以及烦躁的说话声沉睡在她方的梦乡。而我依旧无法入睡,明明昨夜通宵达至,可内心却如此烦乱,但我并非痛苦于昨夜工作的疲倦,而是我的思念又渐渐地伴随着对面相反方向进站的列车,一并驶入到五年前的过去。
      我闭上眼,感受着空气与声音的流动,下意识感受到的会是那条河流,然后接着就是渡轮的声音。那河名叫鱼珠。河的对岸各有一个码头,一个叫鱼珠,另一个叫长洲。渡轮往返之间会载着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你。我话不多,两人在一起,一般大多数话题都是由你引出。那天你也说了许多的话,有些关于我的,有些关于你自己的,有些关于别人的,有些关于你的世界的,而我却未能一一记住。能记住的却是,你那一头的短发,歪在左侧的斜刘海,白色的短袖衬衫,浅蓝色短裙,以及你那矮小的背影,以及那时让我着迷的双眼。两人也会有安静的时候,我并不觉得会尴尬,即使现在回想,我也会觉得那片刻的沉默是这画面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透过窗外看着外面的站台,发现已经到达顺德,但是意想不到的是,天空居然下起了滂沱大雨。不一会儿,无故的雷响声让我感觉到不安,是因为我想起了那段记忆么?然而我即使如此并不觉得那会使我内疚,可为何我会变得如此不安,那是因为我是其中的一份子么?这时列车突然被告知因天气缘故不得不停止运行五分钟……我渐渐感受到周遭旅客烦躁的情绪,可是刚才的烦乱之情却渐渐地消失。是因为我正在回想我顾虑之事么?我觉得是的。我脑海第一的映像居然是长廊上的喧哗声,接着是烟火声,最后是一抹红油。
      慢慢地想起了,那天晚上,突然间断网,对于这毫无预知的事变我们宿舍一片茫然。然而比预想中更快的是,当我们走出阳台时,没想到男生宿舍的每一层走廊通道全都挤满了人。这时一股莫名的愤怒笼罩着整个男生宿舍,而察觉到这点的我内心变得异常兴奋,因为我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躁动,希望会发生什么,于是我伴随着宿友的狂喊,也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操他娘的电信!”
    “电信还我钱财!”
    “操他妈逼的电信!”
      ……
      我们用尽了我们生平的粗俗之语发泄道,渐渐地事态越来越大,两旁的女生宿舍也无法入眠,有得在宿舍阳台处围观,有些则私下讨论,有些甚至穿着睡衣跑到我们楼层下围观。我也无法知道她们是会觉得不安,亦或者是和我们一样群情激昂。可是我无法顾忌这些了,只是一心跟着他们一起制造一起大的事件。
       接着我们整栋宿舍的人居然唱起了国歌,我也跟随者喊了起来,至今我也无法相信以前一直厌烦的国歌,会这么主动地跟着喊,甚至感觉到歌词当中的力量,虽然那只是我的情绪化的冲动罢了,就好比于性冲动一般;然而这样的发泄,却让我感到人生当中从来没有过的愉悦。过了一会,我们班长突然把一个鞭炮往中庭里扔,剧烈的爆炸声并没有让我们感到丝毫的恐惧,反而大声叫好。并且越来越的人,往下扔鞭炮甚至烟花,因为我们都坚信,宿管拿我们没有办法。于是,楼下迎来了更多的女生围观,甚至又处在最远端的学弟也一块跑了过来。就在这时整个事态推到了高潮,我们系信息班有一群潮汕人,他们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特别团结,尤其是这种情况下。只见他们在众人的拥护之下(其中包括我),在大伙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拿着洗衣房的人字梯一并从五楼一直狂奔至二楼。当人们注意到的时候,我们已经跑到了三楼了,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大喊,
“砸它!砸它!砸他妈的!”
       眼看电信的营运部正紧关着门,和我们相隔着一层并且隔着一栋防盗门。突然,那班潮汕人其中一个带头的把人字梯当成了火箭炮般,一股劲往电信营运部的窗户狠狠砸了下去;顿时,那窗户就像一个无用的老头被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揍得快半死般。
胜利了,胜利了!
看着那扭曲的姿态,我们狂欢着,任由自己的内心宣泄着。
       我们被一股无名的欲望之火吞噬着,包括来围观的女生们,接着我们班的网络攻防课代表突然翻过了楼层的围栏跳到了一楼,一股脑冲进女生群中跟着她们一块欢呼。看到此情此景,我头脑一热,也跟着众人纵身一跃跳到楼下,冲进了女生当中。然后人群中我发现了你,你茫然地看着我,显得和周围分外不一样,带着些许的不知所措。我对着你喊了一声你的名字,渐渐地你回过神来,眼神终于变得和周围的人融为一体了,看着你沉浸在这胜利的喜悦,我一把带着脱离了众人,一路奔出了校外。
       那天夜里,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你我二人,我们一路上边跑边笑,没有理由地狂笑,仿佛刚才的事件还不足以平息内心的欲望一般。我们不时停下了狂奔的步伐,互相拥吻着彼此。任凭着这欲望随意发泄,随意地感受着彼此的身体,狂乱般用舌头去索求对方。之后我们并没有回去宿舍,我们在附近找了一间旅店过了一夜。就像一切都仿佛顺利成章般,刚进旅店,你既没问刚才的动乱是为何事,也没问为什么我要护着那班潮汕人。而你一下子就把我按在床上,随意地把自己的压力发泄在那胡乱的性欲当中。而我也并没有去问你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们的宿舍楼下,也没去问为什么看到你的时候你眼神却如此茫然。仿佛这一切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那压抑依旧的欲望尽情地发泄,就算这是最后一晚。
醒来的早晨,我走到旅店房间的阳台,眺望着学校后门的荒野杂草,感受着清晨的冷风。冷静过后,我才开始渐渐认识到昨晚的所作所为,开始渐渐的恐惧,不是为了事后的后果,更多是惊讶于自己做出的举动。

       回校不久,我们才知道,昨天逃出学校后派出所就来人了,那班潮汕人也逐一带走,而我们回去后,看到了大门紧关的电信营运部的铁门上多了一抹红油,那估计是我们班长,要不那班潮汕人又或者是我们男生宿舍其他人泼的。我们两人傻傻地站在满地垃圾的花园中,看着这抹红油许久,内心明知这抹红油毫无意义,并将会被环保阿姨擦去,可是却无法移开此刻的视线,如同那抛洒下的烟火,在点燃被视线吸纳的瞬间,即使转瞬即逝,但是就是无法忘记。

     之后你打了一通电话给我,那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你知道吗?那天夜里我爸打给我十通电话?”
       ……
      “没什么,反正我已经决定了,大概个月后,我就要回家。这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再过问了。”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通电话是你想告诉我,你要辍学了。然而当时我毫不知情。可当时的我也渐渐感受到,一股我无法阻挡,也无法反抗的力量正在对我们。后来知晓你辍学的我,曾想过究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突然要回家,为什么连学业都没完成就要投奔社会,甚至去了解过;然而面对众说纷纭的说法,我又开始陷入了迷途,到了最后不得不面对的一个事实就是,你即将远离我,回去那个你所熟悉而我却一无所知的城市。
那之后我们也甚少联系了,当我意识到我们大概已经不可能的时候,开始的几周我内心悲愤交加,渐渐地却又无可奈何。因为我知道我所愤怒的,我所悲伤的,是何等微不足道。而那时的我,即使知道自己并没有因为暴动的事情受到处分,也并没有半点欢喜。因为我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原动力。
       我开始不断地思考,我们为何而生存(当然这并非因为我要寻短见)。假设,人类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就是从一个人慢慢变为两个人,接着变为两人以上,最后又变为一个人。那么明知道最后依旧会孤独一人离去,我们为何最开始还要为自己的另一半而烦恼。而我却如此为你牵肠挂肚,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不为什么,没有任何目的,那岂不是没有做的意义了么。如果是为了性欲,那么随意找一个小姐岂不简单?答案无疑都是否定的。若早知道会陷入这种思想困局,那是否,从最开始没有遇上你会更加好呢?显然不是,无论怎么设定我最早来到这个学校的目的和进程,我依旧发现,我还是无可避免与你相遇。那只能说我只能接受着这一切的发展,并且面对失去了生活动力的局面。很多人说,活着还有更多的意义,比如实现梦想,实现人生目标,有这样觉悟的人无疑是幸福的。可是我既没有人生目标,而那可笑的梦想以及理想,在现实当中入蝼蚁般存在;可是我既没有死去的理由,我没有发生什么大悲之事,也没有发生什么让我无法继续生存的事情,更没有这股勇气。于是我陷入了一个逻辑困境。
       我不断思考,在荒野上,在校内的中庭,在图书馆呢,在自己的宿舍……无时无刻地思考。偶尔,我又看到了电信营运部正常开张营运了,玻璃没有扭曲的外形,铁门已经焕然一新。可是我的内心依然能脑补出门上那一抹深深的红油。我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如同那天的影像依旧残留在脑海当中一般。我在想,唯一的方法可能就如这电信营运部一样,把不能用的部分丢弃掉,重新把一些新的部件填充进去,这样的话或许就能寻找到失去的原动力。然而,遗憾的是,我并不能拆除自己的海马体,更不能自己帮自己的大脑换一个全新的海马体。
       到了傍晚十分,伴随着入秋,宿舍开始变得寒冷了起来,大伙们大多都留在宿舍里,而独留我一人坐在庭院的板凳上。或许应该是你家出现重大的变故,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放弃了所有的学业。然而这是真的吗?我无法明白,更让我痛苦的是,为何是在现在,为何是在我们欢喜过后,世间却如此巧合的安排好我们二人人生的足迹,仿佛一切都不是我们所掌控的;学校课堂上,老师常说,我们要掌握自己的未来,掌握自己的前途;可是啊老师,我们根本不能掌握啊。
       一个月后,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乘坐渡轮来到了对岸的鱼珠码头,你穿着轻盈的浅蓝色短裙,白色的长袖衬衫,只是不一样的是,这次你的头发变长了。我们没有太多的话,你还是那样趴在我的肩膀上睡着。那天的河流流淌着一股从来没试过的清澈的气味,随着秋风的带动萦绕在船的内外,还夹带这你发丝的芳香的气味。过了鱼珠码头后,你带着我沿路走过了鱼珠货运铁路。铁路两边时而杂草重生,时而满地的小碎石。然而我忆起的,只有你那轻柔的小手,那股包裹在我内心深处的轻柔的质感,那个曾让我朝思暮想的身影。那天我们两人一起站在铁轨旁,目送着一辆又一辆的货运火车通过铁路通过铁路的尽头,你站在我身旁,眼神深邃地眺望着列车远方的尽头,最后我们仍然无法知晓列车的终点站通向何方,我们也没有在沿着铁路往下走,或许我们注定只能存在于这段铁路的一小段。
这天过后,你就消失在这个城市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送你上轻轨列车,现在想来或者你是对的,不见更好,见了徒增留恋。

       列车开启了,踏上归家的路又开始了,而我却还无法摆脱那抹红油,就像那天的疯狂宛如今天发生一般,只是残留在今天的是疯狂过后的空虚与脱离感。即使如今我为了业绩,通宵加班,也却找不到任何目的,所有事情都似乎只能是用“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去解析。但是我也明白一些道理,活着总是好的,起码还会有寻找到机会的一天。也不知道为何,你说过的太多话都随着这五年的时光,一点点的消失了,我曾经为此伤心不已,可是唯独留着那码头、那渡轮,依然让我倍感思念,这样也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