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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一场十分悲哀的对话

针对日演愈烈的男女问题,通常情况下,男性认为自己的洒脱是该引以为傲的,自己的不纠缠,果断上床干脆放下也是女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他们分享着调侃男女特征差别的文章,不论形式上怎么表达评价,心里油然而生的是一种可耻的自我满足。
天哪,你们以后可千万别再高谈阔论天下大事国情事业了,人性上将“不深刻”作为自豪的人,你知识上再深刻也不过是个卑劣的商人。
女性的“美”我不想多提,简单讲讲。
自古以来,封建社会压榨我们太多,“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也只针对诸多肤浅的男性吧。遇到了贾宝玉,你顺应社会将外在美发展到最极致又能如何?褪去外壳,就毫无个性、思想可言。这里是泛论,也就是《战争与和平》里描写大多上流社会贵妇(年轻貌美)聚会的现实情况。不难理解为何会有叔本华那篇将女人贬低到土里去的《论女人》诞生,啊,谁都知道,要结合时代背景去理解一些大师当初偏颇的言论。
可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时代背景在今天,改变了多少?


席勒的“如果没有女人,在我们生命的起点将失去扶持的力量,中年失去欢乐,老年失去安慰。”算是最中肯的对女性美的肯定。人类那无归依的孤独要追溯到原始时代,那是顺应自然产生的人性本能,即:我们永远找不到家。好了,那么你们可还记得中华的母系氏族?

发展哟……牢牢地把每一个有贪婪之根的男人都死钉在了木板上,为什么不是十字架呢?
因为远远还配不上。

以前听说现在女男比例在向5:1发展,帅哥资源紧缺。
这种说法直接导致了我写这篇文章最底气不足的地方,我们许多的女性太不争气了。
纵使宽恕女性十层可悲的遮羞布,允许她们被各种历史社会原因所引导取向(你知道,敦煌壁画中美丽的九色鹿也被坏人欺骗),但最后一层你可要死死守住,就是懂得蔑视。
最后的时刻,还原自己最初的圣洁。客观,公正地,去评价一颗男人的心,即便是一颗背叛的心。你不能被感性冲昏了头脑,即使你的原谅其实称得上善良美丽。“想要挽回浪子的心?可是那根本就是畜生的心。”不必让起始位置的天平就是倾斜的,身边的案例越来越多,是的,我承认有一些具有美感,而面对美感,天性细腻的女性同胞就会越来越不由自主地引领自己走向悲剧。
人类最高贵的地方就是在于对生存意义的追求,对真理的需要。而那些自甘无时不刻回归“兽性”的人,(并不是说他一定退化了,那是对兽性的尊重吧),“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可懂?

我不用多说了,下面这首诗表明了一切。

夜间一场十分悲哀的对话
安娜·申切斯卡(波兰)



“你肯定有很多情人。”
“我知道,亲爱的。”
“我有许多女人。”
“我有不止一个男人,亲爱的。”
“我已经了结了。”
“是的,亲爱的。”
“别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亲爱的。”

“我害怕死掉。”
“我也是,亲爱的。”
“你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亲爱的。”
“我感到孤单。”
“我也一样,亲爱的。”
“抱紧我。”
“晚安,亲爱的。”


第一眼望过去,标题里的“悲哀”这个词,也许大概一定让我们感到陌生滑稽。
大概只有记性好的波兰人捷克人,还在不害臊地使着 “悲哀”这个词。

至于“夜间对话”,告诉我,夜间我们……还对话么?
上半身各忙各的,好不容易抽空下半身对话一下。夜半醒来,撕下面膜,推推身边正在梦里数钱嘴角挂着口水与甜蜜微笑的僵尸,软弱地哼声“抱抱”,在黑暗中交换一下老伤疤与新问题。

--“你有很多情人。”

先开口的是男人,即丈夫。

根据这场对话的坦率与冷静程度,以及句子与句子之间漫长的时间与心理跨度来判断,不可能发生在大多数情人之间。 只有夫妻(五十岁以上,城里人――农村夫妻死也不说,留到死后哭坟),尤其是各自经历了分裂、迷乱与黑暗的夫妻,像两只老鸟一样重新飞回冷了多年的巢里,才可能发生这样奇特的对话。
情人之间,忙着使出百般手段,互相征服与猎杀,是不可能搞这样的对话的――除非是像哈金的小说《等候》中那种比夫妻更夫妻的,在火坑里纠缠了一辈子的老情人。

他对自己的女人说:“你有很多情人。”

女人镇定地承认:“我知道”。既意味着“我知道我自己的事”,也意味着“我知道你知道我的事”。

沉默一旦打破,话语就像火车钻进黑暗的隧道一样,进入自己的轨道,与轨道碰撞,发出回声:“我有许多女人。”“我有不止一个男人。”对偶。夫妻就像照镜子一样,镜中是令人恐怖的形象,既是对方的狰狞,又是自己的狰狞,既是对方的羞耻,又是自己的羞耻。罪与罪在互相试探,恐怖与恐怖在互相鼓励。
这不是面向神父的告解,也不是《花样年华》中粱朝伟呕吐罪与恐惧的树洞。这是互相倾吐,互相承担,没有人有审判与救赎的权与能。用中国话来说,连报复的资格都没有。

--“我已经了结了。”
--“是的,亲爱的。”

“已经了结了”,安慰/允诺对方,还是安慰/允诺自己?这时候还用得着、来得及安慰对方吗?妻子说,“是的”。这不是对话,这是回声,就像孩子哭着扑进母亲怀里说梦见了老虎,母亲拍着他的背说“是的,是的乖乖”一样。

然而,任性的“孩子”话头一转―― “别相信我。”

妻子顺着他的话说,“我不相信你,亲爱的。”

话说到这里,暂时停了,诗歌出现了沉默与延滞(分段)。我们重放一遍第一节的“录音”。

“你肯定有很多情人。”
“我知道,亲爱的。”
“我有许多女人。”
“我有不止一个男人,亲爱的。”
“我已经了结了。”
“是的,亲爱的。”
“别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亲爱的。”


现在不用拿着显微镜分析语意了。现在我们看到了更大一点的轮廓,即黑暗中话语双方的位置与姿态。

男人最先开口,并且一直占据推动对话的主动权,女人一直在顺应、发出回声:“我知道,亲爱的” /“是的,亲爱的” /“我不相信你,亲爱的”。不能简单地将话语的回声理解为“应声虫”,将“顺应”理解为弱势、被动。主动找话说的、话说得多的,包括用命令语气的,不一定是强者,更不一定是强势话语。西蒙娜·薇依认为,“等待与顺应”才是最坚定的圣徒的方式,才能等来奇迹发生。

耐心就是最大的勇气。保罗·策兰说,“我听到斧头开花”。

果然,斧头开花了。在声音的中断所造成的黑暗深渊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闪电:“我害怕死掉。”

第一节中的“强者”、“任性的孩子”(男人),在第二节中,完全变成了弱者,而且越来越弱小。而女人的语调和姿态一如既往。

“我害怕死掉。”
“我也是,亲爱的。”
“你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亲爱的。”
“我感到孤单。”
“我也一样,亲爱的。”
“抱紧我。”
“晚安,亲爱的。”

“我害怕死掉。”“你不要离开我。”“我感到孤独。”越过深渊后,话语不再往前推进了,而是一直在重复。重复变成了摇篮曲,安抚着越来越弱小的心。语意与语调出现了奇怪的分裂:一边是越来越激烈的企求或命令,一边又造成了语调上的催眠效果。


被一层层揭发、暴露出来的“悲哀”,到最后已近乎喜悦:“晚安,亲爱的。”


我们这些已经不习惯躺在黑暗中搞“夜间对话”,只会用短信和MSN打情骂俏的成功人士、聪明男女、亡命鸳鸯,最恐惧最羞耻的事情,就是向一个人,哪怕是最亲密的人,承认自己的孤独、软弱、失败、腐烂、狰狞和黑暗。我们才是“夜间一场悲哀的对话”。

晚安,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