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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信2011-07-10 11:11:38我母亲写给我的信。我不能说完全赞同我母亲的观点,其实这么多年我从未真正赞同过她的什么。但是有些东西总能让我动容,我这辈子恐怕也找不出这种东西是什么。John, 妈妈看完了你写的全部文章,在你的博客上。 虽然有一次机会在电话中你告诉妈妈你是在写文章,真实的生活和感受不至于如你文章中的表达一般极端,但作为妈妈,却不能完全把这些文章仅仅当做是创作,所以,自然在看过这些文章后,多出了很大的担心却又说不上真正担心的究竟是什么。经过几天的思考,妈妈决定要写信和你谈一谈。 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曾经在2005到2007年一段时间,妈妈协助孙阿姨在清华、北大、北师大给一些女大学生、大学生、研究生举办过好几次讲座。讲座的中心标题是“赢家的态度” (插个话儿:一次在清华给几十个学宏观经济的研究生办讲座,我们引用了你刚从北京回成都读高中时从第一次摸底考试倒数第2名到期末考试一跃进入全年级前50的例子,来说明“自我认知”和“自我期许”)。讲座中有一个部分的内容叫“能够” — —“能够”意味着权力与能力,选择将我们的思维定位于“我能够”这三个字,就可以很清楚地了解其实我们的人生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无论他来自于什么样的家庭,有着怎样的背景。 妈妈出身的家庭,在当年那种社会背景下算是很好了:父亲在国家机关做官,为人行事刚正不阿,虽历经数次政治运动冲击,却在风雨过后总能见彩虹;母亲应该算高级知识分子吧,国家财政部第一个高级会计师资格是颁发给她的哦。而妈妈自己也在年纪轻轻的27、8岁就在上万人的国营公司任会计核算处处长了,成了当时全公司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如果妈妈是个听话的乖孩子,妈妈也可以像当时绝大部分来自类似家庭的子女一样在个人的事业和利益上平步青云,好像现在的官二代。一个偶然让妈妈选择了走另一条路。在妈妈选择走自己路的10年以后2000年前后一段时间里,妈妈经常拿自己和当年的同事朋友做比较:我们都有房住,你的是国家分的,我的是自己花钱买的;我们都有车开,你的是公家配的,我的是自己花钱买的。。。。。。这些比较很物质,但在当时,它们让妈妈的心绪很笃定。2003年初,随着美国媒体国际离开中国,妈妈从此便无缘如此盛名的国际大公司,也就从此没有了每月固定的高收入。当你读初三我们搬家去肖凌阿姨在芙蓉里的空房家住的时候,不仅仅是因为方便每天从学校接送你上下学,也是因为当时每月2500人民币的房贷款我需要靠房屋出租的租金去归还;当你读高二我决定回成都工作的时候,不仅仅是因为想到高中最后两年也许是我这一辈子最后有机会和你一起生活,也是因为当时只有成都的一家公司可以提供我每月3000元人民币收入的工作。靠着一份自我认知和坚持,妈妈从非常艰难的经济状况中走了出来,收入也早就从3000元人民币变成了3000元美金,并且这个数字还有机会继续增加。妈妈过去的同事和朋友有的已经不上班回家靠每月领1、2000元人民币的社保过日子,有的仍然权高位重风生水起活色生香,但是妈妈已经不会再拿自己和别人去做比较。转瞬一个10年又快过去了,年轻的执拗和叛逆、不入流的死不改悔的人生价值观,都不是可以拿出来和别人去做比较的,它们是我的选择,仅此而已。 所以,妈妈懂得妈妈没有资格和权力去干涉属于你的人生,虽然妈妈目前仍然负担着你学习和生活上的一切费用。 选择熬夜甚至通宵不睡,那种生活、工作、学习的状态,很多人都经历过,包括妈妈。所以我从来不真正地指责你熬夜,只是心痛你熬夜。 选择抽烟喝酒,那种身体、生理、精神感官的状态,或痛苦或幸福,妈妈都无法体会,妈妈只是会怜惜你年轻的肺和年轻的肝。即使我看到过因为抽烟喝酒而早早脱发掉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得老得多的人,包括你大舅舅小舅舅,也包括子枫叔叔。 大麻,这个东西是我无法想象的。我只是从精神上就抗拒它,视它为洪水猛兽。无论身体、事业、未来,我不知道它对你真正的伤害是什么,也无法体会它能带给你怎样的轻松和快乐。如果你的情怀不能从你的学业、文字还有你喜欢的音乐、电影中得到释放,如果你创作的快乐不足以带给你精神上的满足和享受,也许你选择大麻就有你的借口。 读你的文章我看到有人在你不好好吃饭时发表这样的看法:“看到这些对不起自己身体的人就为他们的父母伤心,我现在是多担心我的孩子,照料他每一天的生活,少吃一口饭我都会心疼,用了什么药有副作用就会纠结,想想如果有一天,他长大了,离我远去了,把我从小呵护如此珍爱小心的身体拿去大把的摧残,我有多失望。”妈妈真的好想亲口对她说一句话:不要把你孩子的身体甚至生命据为己有。你有义务为养育他的成长而付出全部的爱和金钱甚至生命,但你没有权力要求他为宽慰你的心来选择他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态度。 所以,无论你主动或被动地选择挨饿、熬夜、抽烟、喝酒、甚至大麻的时候,这只是一种个人的行为,你不遮掩或炫耀,他人也没有权利批评或指教,你是一个独立的行为责任人。但你现在却仍然还只是一个学生,你没有自己的经济来源。如果妈妈希望你现在赚钱来承担自己的费用,妈妈会建议说你去餐馆打工吧,这应该是只要你肯付出辛苦来钱就最直接的方式了。即使你写文章,妈妈也是站在你需要积累经验的立场上附和地说上一句“很好”,并准备等你开学的时候提醒你以学习为重。虽然妈妈现在每月只能拿出2000美元为你的留学支付最低的学费和保证你最起码的房租和生活需要,妈妈仍然对你保证过无论你继续读书、转学、或者读研究生,即使最后卖了房子,妈妈也会继续在经济上给你全部的支持。妈妈也希望自己能像高晓松的母亲那样绝不在对待儿子的教育上来一个双重的标准:人格上用西方的标准给你全部的自由而经济上用东方的标准给你全部的支持,两者中你只能有一个选择,所以最终高晓松选择了清华而放弃了自己想去杭州读大学的念头。高晓松的妈妈是一个睿智的母亲,而我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当我发现你做我儿子一回而我却连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都不能给你的时候,我只能选择给你人格上完全的自由和经济上彻底的支持,当然这不包括并且永远也不可能包括抽烟喝酒和大麻的花费。 妈妈也是从年轻的时候一步步走过来的,今天的年轻人所有的骄傲、恣意、自大、放纵、对新事物的尝试和敏感、对旧传统的不屑和遗弃等等表现,妈妈统统都可以理解并对部分行为给予赞许,当然也有不苟同,这时候妈妈充其量也只是说了一句“没有被挥霍的青春不叫青春”。毕竟你和妈妈中间相隔2、30岁的距离,所以在你觉得妈妈这句话说得很牛的同时,妈妈却感到很无力,不知如何才能给予你真正的帮助。 妈妈从来不怀疑你有担当,也从来不怀疑你爱妈妈。当妈妈说“你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时候,妈妈生怕你不能体会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有多真诚,因为妈妈害怕你的担当和爱成了你头上的紧箍咒而束缚了你的自由。妈妈从来也不会因为你身上或大或小的臭毛病就否认你本质的纯良和优秀。当你对学业和未来职业的选择背离妈妈的希望越来越远的时候,妈妈并不很担心,因为妈妈除了相信你的能力和实力之外,妈妈也能站在你的角度来说服自己这是你的权力。这时候,你是一个被放大到和妈妈一样的人的形象和妈妈并排站在一边的,不是那个小小的躺在一张小床上需要妈妈在耳边轻声叮咛的天使一样的小孩。 信写到这里,妈妈仍然理不清头绪,仍然不明白一开始让自己决定给你写信时的那种担心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因为妈妈内心深处并不是100%的信任你吧。突然要承认这点,妈妈非常内疚。回想起一次争吵中你很生气地批评妈妈不信任你,不关心你,你说你发生了很大的问题,妈妈却什么也不知道。其实妈妈知道。妈妈知道当时你针对的是自己的性取向,因为你用过我的笔记本电脑。妈妈也和姨夫姨妈讨论过该如何和你谈这个话题,当时的结论是既然你用“出了大问题”来形容你当时的情况,就等于你也怀疑这种性取向是不健康的。最终我们决定不和你讨论这个话题,淡化这个问题。妈妈以侥幸的心态把这看成是一种流行、一种时髦,没有从正面的积极的生理的科学的角度来分析,没能帮你分担困惑,反而在一次你选择了一双颜色鲜艳的帆布鞋的时候和你在耳朵上打洞戴了一个耳钉的时候神经质地怒火冲天搞得你莫名其妙。 当然妈妈也可以在一切都发生过后的今天,继续躲避自己的担当,继续用“这是你的选择,这是你的权力”这一套不负责任的话让你自己来承担生命中这些如此之重的选择。尽管大麻在某某洲合法了,同性恋在某某洲也合法了,也许最终有一天它们还会在全球都合法了就像香烟和酒精一样在我们的生活中随处可见。无论最终你是否选择了同性恋或是选择了大麻,妈妈都可以一直假装不知道,那么随之而来的,只会有更多的不信任、猜忌和怀疑就像隔在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太平洋一样隔开你和妈妈之间心的联系。 当多元选择摆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对有准则的人来说是一种奢侈,对没准则的人来说是一种灾难。妈妈很难定义这个准则是什么,也不认为这个准则可以由规定、法律来定义。妈妈坐在这里给你写信的时候最关心问题是你是否健康快乐,所以妈妈也许应该将这个准则定义为建立在一种健康的、积极的、愉悦的生活方式和态度下的自我约束。你曾经反驳妈妈说生活中哪来那么多愉悦的事情,能平平淡淡地过就不错了。其实妈妈是想告诉你愉悦是一种生命的状态,一种生为人的感恩。过去看于丹的视频,听她讲过一个故事,大致是说一个人路过一个石料厂,看见很多人正在汗流浃背地搬砖头,他问其中一个人是在干吗,这人没好气地说“看不见吗?服苦役呢!”他又问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回答“我要砌一堵墙。”他还问了第三个人,这个人骄傲地说“我在盖一座教堂。”三个人做的是同一件事,砖头同样的沉重,可他们却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体悟。如果我们把我们每天都在做的工作和学习当成在服苦役,那我们一辈子都要在抱怨中度过。第二种人的所作所为是出于岗位的需要,是一个职业主义者,没有工作和学习的激情,为了糊口不得已而为之。只有第三种人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的心中才会有一座教堂。虽然这三者不能简单划分,但基本上妈妈算是一个真正的职业主义者,而我一直认为你可以当一个理想主义者。周而复始的忙碌,你还记得自己最初的追求是什么吗?还记得自己最终应该到达哪里吗?即使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要历经种种困惑、痛苦、烦恼、挫败、失意、绝望、伤心、落泪等等,一次次涅槃,一次次重生,坚持一种乐观的、健康的、积极的生活态度才能让我们的生活变成我们所设想的模样。 妈妈2010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