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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一篇友邻的<吃紫藤记> 写得有爱,有趣。

紫藤开花了,深深浅浅的紫,如一片云雾。这个花入照片,特别的唯美和浪漫,如梦如幻,最适宜青春期许多下午的发呆。

  单位楼下就有两架。一架在东,一架在西,中间隔着个停车场。年年赶在仲春时节开放,并没多少人注意。单位墙外马路边上,还有一架,架下设有长椅,供行人小憩。藤叶披离,花香浮动,坐在下面该多享受。上班下班经过,常看到从花影里伸出来着破解放鞋的泥脚一或二只,是长年横卧于椅上的流浪汉。

  在网上看到,北方人习惯做藤萝饼,是用猪油和面粉,揉合后,将紫藤花与白糖拌馅,包入其中,然后烤熟。还有和鸡蛋和面粉,上笼蒸熟的,或者与鸡蛋打汤,浅紫与嫩黄是一对相配的好颜色,色相如此诱人,味道也一定很好伐。我决定偷点回来吃。偷单位的花不为偷是不是,而且只一点点是不是?

  奇怪的是,安徽这边,少有人知道紫藤能吃的,历史上也是常闹饥荒的区域,我猜一是作为园林观赏植物,种植太少,二是真吃起来没什么分量,填不了肚子。三呢,是除了花以外,紫藤全身都有毒。种子有大毒,内含氰化物,几粒就可以放倒一个成年人。反正不管了,想象中的清甜芬美,想吃之心一发不可收拾。

  吃之前还是做了谨慎准备。一人先试吃,完了没事则罢,有头晕目眩,腹痛肚泄等症状出现,则速送医院。珍妮这个馋鬼也说要吃,得通知她万万住嘴吧,乐天叔说没毒,中毒了不能放过她误导之罪。一一安排妥当,一顿紫藤饼的晚餐便正式启动了。

  很简单,就是平时做葱花烙饼的法子。面粉,用适量水、两个鸡蛋、味好美沙拉酱和匀,至粘稠度可滴而不可流的状态,平底锅铺少量油,于锅内两面煎成金黄即可。出锅时,藤花之紫色犹存,一点两点浮于饼面上,还是蛮催食欲的。就着红烧基尾虾,我一口气吃掉一张饼,160看着眼热,不甘落后,把另一张抢着吃了。完了两人面面面相觑,互相痛诟吃货不已。

  两个时辰过去了,一夜过去了,到现在仍然一切如常,活蹦乱跳。遂汇报一下:紫藤花生吃是淡淡清甜的,芳香怡人。下锅经油与面搭配后,对口味重的人来说,基本上没剩什么味与香了,所食者,唯其清丽之色,及软嫩口感。然而食花多半如此,滋味正在细微浅淡处,有趣而已,消遣而已,审美的愉快感更多些。

  《浮生六记》中,芸娘专找含苞的荷花,轻轻拨开,把茶叶放在花蕊里,一夜之后,取回烹茶,据说极为芳冽,我猜想也未必有形容得那么好。就是平凡生活里一个乐子罢了。这个荷蕊薰茶法,我看台静农先生的考证,最早是倪云林发明的。台先生又说“模仿是最大的奉承”,芸娘沈三白两口子,日常做这些精致勾当,隐隐中有着向上层社会的企羡。芸娘不好说,沈三白的行文中,的确似有这种气息。对平民身份,太过于强调了,就有了其实并甘心的嫌疑——但这也是诛心之论。对于人世已经很酸楚的事情,再诛心就刻薄了。清代闺中忆语,最喜欢的还是蒋坦的《秋灯琐记》。里面有坦荡的凄凉感,无常感,其好处就在于真是一点不装。比较起来,《影梅庵》是其中最装的。

  我敢拍胸脯担保,吃紫藤花不是上层社会的事。还有槐花、南瓜花,都是乡土吃食。盖民以食为天,再雅的东西,能饱口腹是最好的,又不仅仅是饱口腹,还有些闲在,趣致。否则生道艰难,日子真更没啥好过的了。

  紫藤花倒是很入诗画的,姿态和颜色都好。放在中国画里,就不那么梦幻了,显得清静很多。传统审美其实是很老气的,排斥青春幻想一类的东西。我查了下关于紫藤的诗词,白居易有句诗道“紫藤花下怯黄昏”,想想看,一树藤花的紫,慢慢沉入暮照中,那种迷离感,消逝感,是很让人心中发慌的。白居易就不喜欢紫藤花,特别作长诗一首洋洒批判之:

  “藤花紫蒙茸,藤叶青扶疏。谁谓好颜色,而为害有余。下如蛇屈盘,上若绳萦纡。
可怜中间树,束缚成枯株。柔蔓不自胜,袅袅挂空虚。岂知缠树木,千夫力不如。先柔后为害,有似谀佞徒。附著君权势,君迷不肯诛。又如妖妇人,绸缪蛊其夫。奇邪坏人室,夫惑不能除。寄言邦与家,所慎在其初。”

  说紫藤又像奸佞小人,又像不贤之妇,这也说得太缺德了!白居易晚年又烧丹,又搞房中术,就为了求长生,求青春永驻,我倒愿意猜想,他讨厌紫藤,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紫藤花梦一样的颜色与形态,看久了的话,会发现,无常感太强了。

  比较与紫藤花相配的是秦少游。少游词作凄丽,幻灭意识浓厚,词境非仙非鬼,总之往往殊非人间境。而临终时,卧于紫藤花下,写词一首:“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写毕索水而饮,一笑便逝。

  这里的紫藤花,于丽日之下一片清明,有人间气,也有仙游感,打通了无常与有常间的通道。可以知道,世间得失到了尽头,无常也就是有常。关于这一点,我相信,人到晚年,历尽离合后的秦少游是明白了的。少游死葬无锡,墓上生紫藤一本,围数尺,缠绕古松而上,有如偃盖。